三国风云之刘备的托孤迷雾

　　

上次咱们聊到刘备亲率大军东征孙吴结果被陆逊一把大火烧的铩羽而归，又气又急之下在白帝城一命呜呼。归西之前，刘备将当时尚未成年的阿斗（刘禅）托付给了诸葛亮，这就是著名的白帝托孤。

一讲到这一段，一般的评价都会说刘备慧眼识珠，诸葛亮则是忠心不二，堪称君臣无间的典范。可实际情况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01

托孤之词

我们先来看看刘备的托孤之词。在《三国志》中对白帝托孤事件是这样描述的。

章武三年（223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我们在看这一段的时候，特别容易被两个点吸引，一是诸葛亮的“涕泣”表态，二是刘备对刘禅提出的“事之（诸葛亮）如父”要求。

这两个点结合起来看，给人的感觉是诸葛亮对刘备的信任感激涕零，刘备也对刘禅百般叮嘱，要求他务必对诸葛亮毕恭毕敬。所以这一段也被视为君臣佳话。

可我们不能这么简单地来看待这个问题，因为刘备在前面对诸葛亮说的那两句话更加意味深长。

他首先把诸葛亮夸了一通，说他才智胜过曹丕十倍，定能安邦定国，终成大事。这种夸奖法是有很大问题的，为啥呢，因为曹丕是君，而诸葛亮是臣，虽然两人分属不同阵营，但在那个礼制极其森严的年代，这种比较也是不合适的。

如果刘备把这个对比人物换成司马懿，那就顺眼的多，因为司马懿是谋臣，诸葛亮也是谋臣。可偏偏刘备却把诸葛亮跟曹丕相提并论，这里面隐隐就含有敲打的意味。

再看后半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更是几乎把话说白了，“如果刘禅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不行，你就可以取代他。”

话被刘备说成这样，你要是诸葛亮，你会是啥反应？按照正常逻辑肯定是一边痛哭，一边赶紧给老大表忠心，你放心吧，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一定会忠心耿耿保护好小主的。

在这个场合下谁要敢大咧咧的说一句“好，老大，听你的，刘禅要不行我就给他废了”，说不定当场就会从帐后窜出来几十个刀斧手，立即就给咔咔了。

也有学者认为，“君可自取”的意思不是让诸葛亮取代刘禅，而是让诸葛亮自行决断，从刘备其他的孩子中选一个取代刘禅。

可即便按照这种理解，诸葛亮也是权力大的可怕，因为一旦出现废旧立新的事，权臣往往也就离篡位不远了。所以无论哪种解释，诸葛亮在这个情况下都必须表忠心，决不能傻不愣登的说：“好，老大，听你的！”

说到这里，肯定很多读者会认为还是难以接受，因为《三国演义》演的太好了，刘备是那么重情重义，诸葛亮是那么的忠心耿耿。很难接受他们之间还会耍心眼子。

可历史毕竟是历史，不是小说爽文。我们要代入其中，您就假设一下，如果你是刘备，儿子资质一般，旁边却有一个能臣，你是不是也会很难为？

不用他吧，统一大业无法完成，甚至可能很快就会被他人吞并。用吧，又怕儿子镇不住场，最后江山易主。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就是该用的还是用，该敲打的也还是要敲打。

按照这样来理解，诸葛亮的涕泣是不是有点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

当然，您可能会说，这番推论都只是根据那几行字的揣测，也许人家诸葛亮确实就是跟刘备感情好呢，就是一位忠臣呢。

请您注意，我可从来没有说诸葛亮不是忠臣，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作为一代枭雄，一方霸主，刘备在临终前绝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诸葛亮的忠心之上。

他还有其他后手！

02

二号顾命大臣

刘备的牵制手段说起来也不复杂，就是再安排一个人牵制诸葛亮，谁呢？李严！

李严这个人经历很丰富，跳过很多次的槽。早期他在刘表手下做官，当过县令。后来，刘表去世，曹操和孙权刘备瓜分了荆州。李严所在的县被曹操接管。

李严一直对曹操不感冒，于是就向西逃到了蜀地。当时的蜀地还在刘璋的控制之下。刘璋这个人咱们之前介绍过，虽然能力一般，但却是一个好人。

刘璋待李严也还是不错的，给了他一个成都县令的职务。李严也确实不负众望，把成都治理的井井有条。后来刘备讨伐刘璋，李严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当时刘璋安排他和另一位将领共同抵抗刘备，结果李严却投降了刘备，这可能与李严的性格有关。《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对李严有一句评语叫做“都护李严性自矜高！”

翻译过来就是李严是一个心气儿很高的人，孤傲、难相处。与他年龄、身份相仿的人，他都懒得结交，比他地位低的人跟他相处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在江州任职时，与手下的一名牙门将发生冲突，这位牙门将直接就投靠了曹魏。原因居然是因为害怕李严陷害他。可见李严这个人不仅难相处，而且格局不大，没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量。

我们不禁要问一句，刘备为啥会选择这样一个人来做二号托孤大臣呢？

明面上的原因是李严身份特殊，可以起到调和剂的作用。

前面咱们聊过，整个蜀汉集团有三股势力：益州本地士族、东州集团（刘璋旧部）和荆州集团。

在蜀汉政权存续期间，这三股势力的影响力排序是依次变大，越是后来的，权力和影响力越大，即“后来者居上”，刘备的荆州集团最后来，势力最大。

更复杂的是，荆州集团内部也还有区别，刘关张和糜芳糜竺这样元老级的又被划在更上一层。刘备占领荆州之后收服的荆州士族在荆州集团内部则又略次之。

集团总体情况如此，但还有例外，比如说法正，虽然是刘备征伐刘璋后才加入的，但刘备对他言听计从。刘备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诸葛亮。

可见刘备整个集团内部关系是非常复杂的。如此复杂的政治关系，刘备在世的时候还可以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来处理，刘备死后呢，谁能平衡的好？

刘备非常清楚，在安排顾命大臣这件事情上非常重要，既要保证刘氏一族坐稳江山，另一方面还得兼顾这三个集团的利益。

甚至可以这么说，这两个方面其实就是一个方面，如果三个集团的利益关系处理不好，刘禅也别想坐稳江山，哪怕这个江山只是偏安一隅的小政权。

李严，既在荆州待过，也在益州待过，在益州期间还被刘璋重用过，是一个与三个集团都有交集的人。选择他，可以让益州集团和东州集团都觉得自己有代言人了。如果再选择一个荆州集团的人做二号顾命大臣，难免有失衡的感觉。

当然，以上这些理由都是明面上的理由。其实刘备选择他可能还有一个不便说，不能说的理由。那就是希望通过李严来制衡诸葛亮。

03

枭雄的考量

事先说明，以下关于李严制衡诸葛亮的相关讨论，仅为个人观点，未必确切，仅供大家参考。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呢？因为刘备对李严的安排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刘备兵败夷陵之后四个月，就突然把李严提拔为尚书令。但却并没有把他立即调回都城。而是让他继续带兵镇守永安。

也就是说，刘备把李严定为顾命大臣，却把他放在外面带兵，当个武将用。您可能会说，这也正常啊，东吴孙策去世之后，托孤的不也是一文（张昭）一武（周瑜）吗？

我觉得刘备的这次托孤的配置跟孙策托孤的配置只能说是形似，其间的差别很大。因为孙策留给孙权的两个托孤大臣是最牛的文臣和最牛的武将。

而且周瑜这个最牛的武将始终活跃在核心决策层，赤壁之战就是在他和鲁肃的坚持下才最终取得了胜利。

再反观李严和诸葛亮。李严作为二号顾命大臣却始终没能进入核心决策圈。您可能会说，这是因为诸葛亮政治能力比较强，在刘备死后直接将李严排斥在外了。

可咱必须注意一个细节，李严并不是被诸葛亮排挤走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在外边。这个开局并不是诸葛亮定的，而是是刘备给他设定的。如果刘备真的想让他认认真真的辅佐刘禅，那就应该让他从外面回到成都。

再退一步讲，如果刘备真的想仿照孙策托孤搞个一文一武，那比他更优秀的武将也是大有人在。别的不说，赵云和魏延，哪个不比他有分量，哪个不比他有能力？

可见，按照正常的逻辑去分析，李严的定位非常别扭，如果是看重他文治的能力才让他当顾命大臣，那就不该让他远离成都；如果是说是因为看重他武功的能力才让他当顾命大臣，那舍赵云、魏延选李严又说不通。

所以，综合上面的这些情况，我们基本可以推断，刘备选择李严不是真心想让他干顾命大臣的活，而只是希望他来牵制诸葛亮。

刘备相信诸葛亮的政治能力，所以希望能由诸葛亮掌握蜀汉的发展方向。为了树立诸葛亮的绝对权威，所以给了他 “废立”大权。

但刘备作为枭雄不会轻信诸葛亮口头的表忠心，虽然我们作为后来人知道诸葛亮确实忠心，可身在局中的刘备没有办法判断，也不愿意冒险，他更相信制度设计。

所以他必须留一个保险栓，万一真出事了，好歹还有一个李严可以用二号顾命大臣的身份站出来，振臂一呼“清君侧”！这就是李严存在的最大意义！

个人认为这就是刘备作为一方枭雄最真实的想法。唯有理顺这一点，才能解释清楚为啥刘备不选择赵云和魏延这两位武将，因为这两位跟诸葛亮走的太近了，没有办法起到牵制的作用。

咱们小结一下，李严作为二号顾命大臣，其实并没有真正起到辅政的作用。他的作用只有两样：一是牵制诸葛亮；二是作为沟通三个集团的调和剂。

遗憾的是，他既没能成为合格的调和者，也没有去牵制诸葛亮，或者应该说诸葛亮很忠诚，不需要他去牵制。

04

争权

人，有时候最大的悲剧就在于看不清自己的定位！

李严就是一个典型。从刘备临终前的一系列安排来看，毫无疑问，他最信任的还是诸葛亮，既信任他的能力，也信任他的忠诚。

在刘备的眼中，李严的作用只是在万一中的万一发生时，起到一个保险栓的作用。更多的时候，刘备希望李严做好自己的吉祥物，辅助诸葛亮搞好集团内部团结就可以了。

后续情势的发展也与刘备的预料所差不多。诸葛亮确实是一位极其优秀的政治家，他任丞相之后开府治事，整个蜀汉集团的发展再次回到了正轨。

外交方面，诸葛亮修复了与东吴的关系，将要矛头再次指向北魏。在内政方面，诸葛亮坚持依法治国，几乎不搞利益交换和政治妥协。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三个集团之间的利益永远没有办法调和。唯一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办法就是一视同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所以才会有后来的挥泪斩马谡。

正是靠着公开公平公正，诸葛亮摁住了三个集团之间的矛盾。（当然，也仅仅是暂时摁住了，并没有能从根本上解决）

李严如果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应该当好自己的辅助，在诸葛亮需要的时候站出来调和一下矛盾。其他时候做一个不问世事的“富家翁”，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问题在于李严是一个心气儿很高的人，不甘寂寞，他一定要争夺权力，而诸葛亮又偏偏是一个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的人，不容自己的权力分散。所以两者之间的矛盾冲突就日益加剧。

公元227年，曹丕驾崩，曹魏政权更迭，诸葛亮计划借此良机开展一次北伐。但北伐曹操非同小可，诸葛亮需要在全境范围内抽调大量的兵马，这其中也包括了原先驻扎在汉中的部队。

为了填补汉中的防卫空缺，诸葛亮下调令，让李严的部队从江州移防到汉中。李严接到调令之后却推三阻四，迟迟不肯动身。反而向朝廷上了一个奏章，要求诸葛亮从益州中划出五个郡来成立一个巴州，让他李严担任巴州刺史。

您可能会说，这有啥啊，李严都是顾命大臣了，当个刺史有啥大不了的？可您别忘了，现在的蜀汉政权虽然号称是一个国，可实际上的控制范围就一个益州，荆州早就丢了。

诸葛亮贵为丞相、一号顾命大臣，也才只是兼任了一个益州牧。现在李严却要从仅有的一个州里面划出来五个郡，自己当刺史。而且还是在国家需要他出力的节骨眼上，这无异于是趁火打劫、漫天要价。

即便如此，诸葛亮也是抱着尽量合作的态度。虽然没有满足李严划州自治的诉求，但给了李严儿子江州都督的职位，待遇荣宠一时。

三年之后，也就是公元230年，诸葛亮再出祁山，希望李严亲自去镇守汉中。李严继续讨价还价，跟诸葛亮大谈司马懿开府治事。言下之意是自己也想开府，这对诸葛亮而言是再一次是严重挑衅。

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之下，诸葛亮终于忍无可忍，抓住了一个机会，将李严定罪，流放到了一个叫梓潼郡的地方。

但值得一提的是，诸葛亮办事确实让人心服口服，真的是做到执法如山。李严虽然被处理了，却是心服口服的。

有一件事可以说明李严对诸葛亮的态度。李严被流放后第三年，也就是公元234年，诸葛亮病逝在五丈原。李严听到这个消息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激愤而死，原因是他认为诸葛亮死后自己就不可能再被重新起用。

可见，在李严的心目中，诸葛亮是公正的，并不是挟私报复，对自己的处理也是妥当的，他也相信诸葛亮会在合适的时候不计前嫌重新起用自己。因为他似乎也隐隐约约地知道，以自己的性格脾气，只有诸葛亮这样的有极高器量的人方能容让之。

为什么李严对诸葛亮有如此的印象？因为在诸葛亮处理他之前，曾经挥泪斩杀了痛失街亭的马谡。这里为什么要把马谡拿出来说。

因为马谡算是荆州派，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哥哥叫马良。马良深得刘备赏识，而且与诸葛亮私交极好。可惜的是，马良后来跟随刘备去征战东吴，阵亡在夷陵。

马良死后，诸葛亮尽心竭力照顾马谡、培养马谡，马谡对诸葛亮也极其尊重，称呼诸葛亮为长兄。在古代，又有“长兄为父”的说法，所以，马谡和诸葛亮的关系非比寻常。

也正因为此，当马谡犯了错误，诸葛亮不得不挥泪斩杀之。其实在当时有很多人都在为马谡求情，理由也很合理：蜀汉本就是小国，人才稀缺，马谡虽然战败完全可以留下一条性命戴罪立功。

但诸葛亮始终不松口，还是斩杀了马谡。诸葛亮甚至还主动请罪，请刘禅治自己识人不明之罪，最后的结果就是马谡死，诸葛亮自己连降三级。

正是这一系列的操作，让所有人都相信诸葛亮是真的依法治国，真正做到了一碗水端平，所以三个集团都服气，没有任何人敢做破坏团结的事，包括李严。

最后咱们来总结一下，刘备的托孤，以诸葛亮为主，李严为辅。但作为一代枭雄，刘备对所有人都保持了一定的戒心，包括诸葛亮。

所以，他把李严安排在了外面带兵，作为风险防控（即防止诸葛亮篡位）的最后一道保险栓。可李严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权力心很重，不断挑衅诸葛亮的权威，最终被废。

好在诸葛亮是有底线的，虽然他大权独揽但始终对刘氏政权忠心耿耿，终其一生都在尽心竭力地辅佐刘禅。可惜的是，蜀汉政权因为先天不足，始终无法脱颖而出。

没过多久，诸葛亮去世，蜀汉政权失去了顶梁柱，很快就灭亡了。